
1958年北京的夏天,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那年头,进中南海已经不是随便谁想进就能进的了,门口有明细的登记,提前申请,逐级汇报,规矩一道道卡得死死的。可有个人架不住心里有事,偏想踏进这道门。他没别的能耐,就带着一句老话:“土佬来了。”他叫李德才。
你要说李德才这名字,后来的年轻人估计听了也没啥印象,但在老一代红一军团的老兵嘴里,“土佬”这仨字就跟大渡河那阵枪声搅在一块。奇就奇在,他这次跑北京,不是给自己捞官,也不是张罗家中事,全是为了点水泥——准确讲,是为了给部队修个像样的篮球场。
想明白这“稀奇事”,还得往回翻,得从二十多年前说起,从那深山农家的小伙子讲起。
1904年5月,江西萍乡宣风镇源村,李家添了个男娃,这娃后来就叫李德才。那地方偏得很,山高路远,亲戚也稀少,村里人一年到头都不见得能下趟山。李德才跟着父母种地,过得寡淡,见识也有限。
改变命运的那年是1930年夏天。那时,彭德怀带着红三军团到了萍乡地界,队伍一支支走过山脚土路,红旗飘得老远,号声隐隐约约,队伍整齐得很。李德才扛着锄头下地,远远看见这场面,愣是呆住了。
红军进村后,规矩和气,买东西照价给钱,还帮乡亲挑水、扫院子,和以前那些地痞兵痞子完全不是一回事。村里人打听过才知道是红军。晚上,村口点了油灯,红军宣传员给大伙儿说土地革命,讲工人农民翻身。李德才听得直愣神,心想,这外头世界原来这样大。
没几天,红军要转移。动员大会一散,他就一头扎进队伍,根本不理父母劝,死心塌地要跟着走。他认字不多,说话直:“跟你们走,打仗行,挑担也行,反正不想在山里混了。”
就凭这股倔劲,他被批准进了队伍,从一个种田娃成了红军战士。
刚入伍那会,1930年7月,红三军团打长沙。李德才第一次见识大城,街道宽,人多得像赶集。他站大街口,愣是说不出话。
战斗完了,部队收缴战利品。连长发他条洋裤,前面有个开口。他琢磨半天,觉得这裤子前面有口,蹲坑方便,理应这样穿。结果一穿,前后颠倒。院子里战士一看,笑翻了:“你看这人,裤子都不会穿,土佬!”土佬这外号,从此叫开了。
李德才自己倒不以为意,笑呵呵接了。后来战友说,土佬这名字反倒成了护身符,外表粗,其实心里透着明白。
日子一晃到1935年,这个穿反裤子的土佬,已是红一军团第一师第一团一营的机枪骨干,真功夫是从一仗仗血战中练出来。
1935年5月,长征路上,中央红军到了大渡河。那年5月下旬,红一军团第一团打先锋,从安顺场渡河。李德才所在的一营,正是突击队伍。
5月22日,红军总参谋长刘伯承、政委聂荣臻下达死命令:国民党几十万大军压过来,必须先抢大渡河。那夜,杨得志带队夜行军,雨点打脸,脚底打滑,硬是杀到安顺场附近。
部队分股摸到渡口,凭着机灵战术,敌人没准备,红军很快控住安顺场,还捡到条藏着的木船。第二天,首长们到前线勘查渡河。
聂荣臻问:“土佬来没?”杨得志笑说早到了,还配了两挺机枪。刘伯承一听不懂,问啥人,聂荣臻就讲了“裤子穿反”的事,补一句:“这土佬是大名鼎鼎的机枪手,关键时候顶得住。”
刘伯承来了兴趣,拉着大家去阵地看真人。
机枪阵地上,李德才正擦枪,汗水顺着军衣往下流,专心致志。聂荣臻一喊:“土佬,总参谋长来看你。”李德才一惊,抬头才发现首长,忙不迭敬礼,脸有点发红。
刘伯承把他打量一遍,笑说:“好一个土佬。”气氛活跃了。杨得志趴机枪旁,问:“老李,压住对岸火力有把握吗?”李德才答:“没问题。”一句话,简单又有底气。
天一亮,渡河开打。17人勇士先坐木船冲河,李德才带着机枪组岸上掩护。船刚离岸,对岸敌人火力压来,水面炸出水花。
李德才死死咬牙,指挥组员放开了打,把对岸几个火力点硬压下去。船趁机靠岸,17勇士跳水冲滩,敌人又从山坡杀下来。
关键时刻,刘伯承、聂荣臻命令火力再加码。李德才逮住机枪对着敌人一顿猛打,敌兵一批批倒下。滩头夺下,红军趁势大渡河。战斗结束后,毛泽东、朱德等领导到河边,听刘伯承讲了这仗,讲到李德才和土佬外号,毛泽东也乐了。
不久,李德才和那17个勇士被封为“大渡河英雄”。对于一个从深山出来、被笑过“裤子都不会穿”的农家子,这荣誉来得实实在在。
大渡河之后,战火没停歇。长征迈过去,又是抗战。李德才没想着靠功劳歇脚,仍是各地转战。
抗日战争时,他任晋察冀军区冀中十分区七十五团团长,参加过平型关、黄土岭、百团大战。冀中平原地势平,敌人常扫荡,白天隐蔽,夜里活动,经常硬碰硬。李德才作风简单直接:能打就打,不怂不磨。
解放战争一来,他又参加张家口、太原等战役。太原一仗打得久,守军坚固,武器不差,攻城非常消耗。老兵们回忆,那几年几乎没一天安稳。
新中国成立后,本该歇口气,没想到朝鲜半岛又起战事。1951年5月,李德才进志愿军,任六十八军二〇三师副师长,参加金城反击等。那时他47岁,枪伤、炸伤十四处,阴天下雨旧伤就疼。
1952年轮换,他回国,住在北京军区招待所。上级看他伤多岁数大,安排他休养。按理说这是照顾,他却越休养越不自在。
一听说志愿军干部都分配回各地,他心里不是滋味。别人有岗位,自己闲着,心里发慌。他想起老战友杨成武,托人约见。
他老婆张素珍知道他脾气直,见首长前反复叮嘱:“说话慢点,别上火。”还说要是火气来了就拽他衣角。
见面那天,杨成武先问身体。张素珍答,去医院查过,没大病,就是伤多体质弱。
李德才忍不住插嘴:“身体好有啥用?我是大老粗,打仗有用,和平没用,不成废物了?”张素珍赶紧拽他衣角,他一甩手起身抱怨:“打仗让我冲,和平丢招待所,快憋坏了。”
旁人看是发脾气,其实是老兵对“无用”的不适应。枪林弹雨惯了,突然让他在招待所晒太阳,哪能踏实。
杨成武没和他计较,温声说:“先喝口茶,别生气。组织没忘你,聂老总多次打电话问你,主席还嘱咐安排工作。”李德才听说毛泽东、聂荣臻记挂他,声音软了,连忙道谢。
等他冷静了,杨成武说:“给你几种选择:一是留北京机关,生活好,孩子读书方便;二是下部队。你身体,野战军太紧,省军区合适。”
张素珍支持留京,李德才思来想去,脑子里全是打仗画面,机关里忙接待不自在。他说:“我还是想到咱们一分区去。”
杨成武听了,心里一热。那地方是老根据地,说干脆去保定军分区当司令员。
1952年11月,调令下,李德才赴任保定军分区司令员。又回到熟悉的部队节奏,抓训练,抓战备,带兵。
六年过去,到了1958年,李德才在保定军分区干了多年。那会儿各部队都忙训练,干部战士文化体育生活条件简陋。李德才习惯巡视院子,看营房、库房、活动场地。
他发现,院子虽然大,战士没个好场地活动,平时只在尘土飞扬的空地上踢球、打篮球。他琢磨:修个正规篮球场,锻炼身体,也有乐趣。
想法定了,难题来了——修场地缺水泥。那年水泥是计划物资,一包都要指标准。李德才找地方政府,人家说:“水泥指标都下完了,省里紧张,再批得报国务院。”
一般人听了或许就认了,但大渡河打过来的李德才心里有谱。他觉得,既然省里批不了,那就去北京找主席。
这想法听着大胆,但他跟毛泽东、聂荣臻老首长有交情,况且是为官兵,不是谋私。说干就干,他拉了党委秘书顿良弼动身进京。
到北京,住下稍歇,直奔中南海。门口接待说,必须提前联系中办,没预约不能见毛主席。这话说得客气但坚决。
李德才急了:“见主席还得提前?”对方坚定:“谁都一样,规定。”
他要是在战场,早就冲了。顿良弼赶紧拦住,生怕闹误会。
两人退出来,在马路边琢磨。正这时,对面来个十四五岁男孩,李德才看着眼熟,等孩子走近敬礼:“李叔叔好。”他才想起这是中央领导子女,延安时见过。
孩子好奇问:“李叔叔,你在这干啥?”李德才顺势说:“想见毛主席,门口不让进。你能见主席吗?”孩子说:“能啊,我们家住得近。”
李德才一拍脑门:“帮叔叔捎张条子给主席行不?”他写了:“我来北京了,相见主席。李德才。”名字旁特意加了“土佬”二字,放心交给孩子。
第二天,招待所所长带两名军人来,说首长请去一趟。他心里明白,纸条到毛泽东手里了。
进中南海,毛泽东穿便服等他,笑盈盈的。他快步上前敬礼:“主席好!”毛泽东亲切说:“土佬来了,坐下聊。”一句“土佬”,直接把人拉回大渡河边。
坐下不久,李德才忍不住说:“主席,这些年吃了不少好东西,长胖了。”实话一出,大家都笑。毛泽东打趣:“裤子没穿反吧?”还讲起当年“穿反裤子”的事,屋里笑成一片。
气氛松了,毛泽东才问他来北京的事。李德才老老实实说篮球场缺水泥。毛泽东点头:“给战士修球场是好事。调水泥的事,我不操心,让总理办。”秘书记下,通知总理办公室。周恩来一听,马上协调。
事成了,李德才松口气,半玩笑说:“主席,现在见你真不容易,费了老大劲。送点东西吧,留个念想。”毛泽东笑,说:“都是罗长子的错。进北京后,他定了很多规矩,说是安全,把我和大家隔开,见老乡也难。”一番话,既调侃也有点无奈。
他又让李德才自己挑纪念品。李德才早看中桌上一支钢笔,张口就要。毛泽东一乐,直接递给他。见他还不满足,又让工作人员拿来自己的皮带:“这个也送你,天天系着,也算个念想。”
这场见面没有大道理,没有正式记录,却让人看到了战友情和朴素。李德才回到保定,水泥指标真的批下来了,篮球场很快建好。从此,战士们下了操场打一场球,成了新习惯。
李德才后来,还是老样子,巡视营院,关心训练,琢磨战士生活。有人说他走路时常摸墙角、踢地面,琢磨哪儿要修补。见战士在简陋场地跑步、投球,远远看看不吭声,转头就想怎么改善条件。要不是这股劲,也不会为几车水泥跑中南海和工作人员较劲。
他身上有两种印记:一种是大渡河强渡的狠劲,一种是和平年代关心细节的认真劲。打仗时冲锋陷阵是职责,和平时给战士争一块球场,也是司令员该干的事。
1960年6月25日,李德才在岗位上病逝,终年五十六岁。这个年纪,放今天不算大,但那代人,枪伤炸伤、急行军的病痛都写在身体里。
从江西深山放牛种田的农家子,到长征路上的机枪手,再到大渡河英雄、军分区司令员,李德才这一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传奇,却总在关键地方踏实干活。土佬这个带泥土味的绰号,伴随他走完了山河和岁月,直到最后的终点。
说句心里话,像李德才这样的人,身上那股子倔劲和实在劲,打仗时顶得住,和平时不含糊,或许正是我们这个国家一代人最宝贵的地方。网友常说配资网站排名,英雄不一定都在史书上,但有些人的脚印,真的留在了土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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